许鞍华:拍电影永远都要妥协的

发布于 2021-11-02 12:27:19 复禾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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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拍电影永远都要妥协的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徐鵬遠

  發于2021.11.1總第1018期《中國新聞周刊》

  “張愛玲的小說是不能拍的。那是一個陷阱,因為她的文字感太強。徐楓曾經找我拍《第一爐香》,我說可惜我拍不到。因為那個繞來繞去、那個幽委的感覺對我來說太難了,而且一定要講上海話,一定是上海那個時候的氛圍,是非常非常難得的?!?/p>

  2007年11月,在香港浸會大學的一場講座中,導演侯孝賢談起對改編張愛玲小說的看法。他說自己這種鄉下人只能拍樸素的東西,拍張愛玲得費很大力氣,光找演員就要找死了。他還建議徐楓去找王家衛。

  據說徐楓不是沒考慮過王家衛,甚至連找陳沖和尊龍做主演都想過了,只是彼時版權的事情沒能解決。2003年,徐楓得償所愿地買下了《第一爐香》的電影改編權,并對媒體表示有意邀請鞏俐和章子怡出演葛家姑侄。然而之后十余年,此事卻沒了下文。

  2021年,當《第一爐香》終于登上大銀幕時,徐楓和她的湯臣電影公司已與影片再無關系,最終的葛薇龍也不是陳沖或者章子怡。王家衛的名字當然同樣沒有寫在導演的位置。

  真正挑戰了這道難題的人是許鞍華。繼1984年的《傾城之戀》和1997年的《半生緣》,這已經是她第三次改編張愛玲作品了,這也讓她成為了改編張愛玲次數最多的導演。盡管之前,她曾信誓旦旦地說過“就算有機會也不會拍張愛玲了”。

  與張愛玲的飄渺連接

  最初,許鞍華確實沒有準備自己來拍這個故事。

  據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電影局的電影拍攝制作備案公示,《第一爐香》的立項始于2016年。公示上的備案單位一欄登記為青鳥影業(上海)有限公司,其前身是香港知名左翼影人夏夢于1979年創辦的“青鳥電影制片有限公司”。

  1982年,青鳥電影公司投資了第一部電影《投奔怒?!?,獲得1500余萬港元票房,刷新了本地文藝片紀錄,并一舉奪得第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和最佳編劇。執導這部電影的正是時年35歲的許鞍華。3年前她憑借處女作《瘋劫》一鳴驚人,成為香港電影新浪潮中一支銳氣十足的力量。作為履歷表上的第四部作品,大獲成功的《投奔怒?!烦蔀榱怂聵I的第一個高峰。

  夏夢很早就動過把《第一爐香》做成電影的念頭,1990年代時,她還為此聯系過列孚、盧燕等人,可惜一直沒能如愿。2014年左右,青鳥影業的執行董事劉韌拿到了《第一爐香》的版權,兜兜轉轉總算了卻了夏夢的一樁心愿,所以當他決定邀請許鞍華擔任影片監制時,早已退隱的夏夢也一同出面?!拔覀冊谙愀鄣囊粋€藝術中心見面,沒想到夏夢也來了,我很驚訝,因為那個時候夏夢已經基本上不出來了,我看見她也很高興?!辈痪们暗囊淮尾稍L中,許鞍華提起了這場久別重逢的會面。

  可惜的是,夏夢2016年仙逝,沒能親眼看到張愛玲的文字變成影像。到2017年底,許鞍華便作出了自己擔任《第一爐香》導演的決定,中間的變故或許原由諸多,不得而知。

  許鞍華并不曾親見過張愛玲,卻總隱約與之存有一絲飄渺的連接。5歲時,她從澳門遷居香港,住在香港島最北邊的北角——因為“二戰”后有大批上海移民涌入,這片區域也被稱作“小上?!?。張愛玲最經典的形象,莫過于那張身著高領鳳仙上衣、右手叉腰的照片,它的拍攝地蘭心照相館就在北角。小學時,許鞍華班上有一位女同學叫宋元琳,兩個人每天都要走一段路去搭公車上學。那時,許鞍華只知道同學的媽媽是上海人,穿著旗袍舉著傘,非常典雅,后來才曉得這個精致的上海女人原來就是鄺文美,她與丈夫宋淇是張愛玲最好的朋友和遺產繼承人。

  中學畢業后,許鞍華考入了香港大學文學院,1939年,張愛玲也曾是這里的一名新生。差不多也就是從這時候起,許鞍華開始閱讀張愛玲的文字。

  許鞍華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自己初讀《第一爐香》大約是在1978年,剛從倫敦電影學院畢業回港工作不久:“當時我看見很多畫面感,我看見薇龍——現在想來有點像年輕時的周迅——穿一個藍旗袍站在一個紅墻綠瓦的門前。因為大坑有一個虎豹別墅,那個感覺雖然不完全一樣,但很像她的描述。當時我覺得它是張愛玲顏色最豐富的一篇小說,我覺得很迷惑?!?/p>

  學者許子東在《許子東現代文學課》一書中寫過,他一直很奇怪為什么沒有人把《第一爐香》拍成電影,他覺得這個小說具備了拍電影的很多基本條件,有故事、有男女、有深度又有知名度。許子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第一,張愛玲的主要藝術特色,在這個作品里表現得非常明顯,比方說大家概括她華麗蒼涼,第二,從文字上來講也是最有張愛玲個人特點的文字,具體來說,她的象征手法是逆向的,以實寫虛、以物件寫風景寫心情,達到了陌生化的效果,并且她把敘述者跟人物的視角相混淆,你分不清到底是薇龍看世界還是敘述者看世界;第三,在這個小說里,張愛玲一起步就很自覺地用了電影手法寫小說,很多蒙太奇和感官?!?/p>

  盡管許鞍華讀出了《第一爐香》充沛的畫面感,但她最先改編的卻是《傾城之戀》。還在無線電視臺做編導時,她就向臺里提過幾次建議,想把范柳原和白流蘇的故事拍成電視劇,無奈并未獲準。1983年,借著《投奔怒?!返臇|風,許鞍華簽約了邵氏兄弟。但很快她便發現這是一個不適合自己的環境。萌生退意的許鞍華,想趕快拍出一部電影走人,豈料原本準備的劇本《人間蒸發》因為與編劇不歡而散而中道崩殂?!扒榧敝隆?,她便撿起了《傾城之戀》——內容已足夠熟悉,只要演員、場景到位即可開機。

  為了拿到改編權,許鞍華聯系了老同學的父親宋淇,并通過他收到了張愛玲手寫的中文傳真,大意是很榮幸自己的小說被改編,祝愿這個戲可以有好成績。兩個月后,寫完劇本的編劇蓬草想了解張愛玲對于改編的意見,又是宋淇轉來回復:張愛玲沒有任何意見,只有一點,篇名不能改。

  只是在后來的敘述中,這部戲的拍攝過程被許鞍華描繪得草率敷衍、失誤頻出。影片出街自然也就一敗涂地,當時的報紙稱這是一次勇敢而大膽的失敗、是許鞍華的滑鐵盧之役,甚至有評論認為其極有可能是1984年香港電影界最令人失望之作。許鞍華承認這一次失敗,她知道自己沒找到一個適合張愛玲小說意境的電影形式,更沒抓住作品的精神——《傾城之戀》并非纏綿的悲劇,自己卻還殘留著浪漫小說的概念。

  那一年,《傾城之戀》也在美國洛杉磯上映,彼時還在圣地亞哥加州大學讀書的學者鄭樹森接到一個任務:留電影票給張愛玲,請她去看。了解張愛玲的鄭樹森覺得,這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沒人知道,張愛玲有沒有自己悄悄地去看過,更不知道她又會作何評價。

  失敗的代價在現實層面上是慘痛的。進入1980年代,香港電影迎來了黃金十年,賣片花、七日鮮、飛紙仔亂花迷眼,商業資本的大量進駐創造出一派繁榮,也急劇壓縮了市場的包容度和試錯空間?!秲A城之戀》的撲街,奪走了許鞍華繼續按自己想法拍戲的機會。

  為了生存,許鞍華在此后十年陸續拍了武俠片、黑幫片、愛情片、家庭片,做過《方世玉》的策劃,當過《笑傲江湖》的執行。只要有戲找她,她覺得自己能做就接,帶著“賭一把”的心態,渾渾噩噩地拍完一部又一部。后來,她形容那段時間自己整個人混混沌沌,如同行尸走肉?!澳莻€時候,我并不覺得很開心,因為人人都在亂拍電影,可是也沒辦法,非常無可奈何?!?許鞍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直到1995年,《女人,四十》在金像獎、金馬獎和柏林電影節大殺四方,才讓許鞍華重拾信心,也重新獲得了認可。于是,她再次想起了張愛玲,決定要把《半生緣》變成自己的作品。

  這是她心里念念不忘的一部小說,或者說是她真正想拍的張愛玲——她覺得張愛玲的哲學和對人生的看法在這里體現得最詳細。馬家輝也覺得,就《半生緣》而言,許鞍華是如假包換的張愛玲的好讀者或好學生:“曼楨和世鈞明明是相愛的呀,怎么偏偏向左走向右走沒法靠攏親近沒法相伴到老,個中有玄機,沒人能洞悉,唯一能說的仍是那句老話‘我們回不去了’,我們注定在悵然里度盡余生。是的,許鞍華的電影總有那么一股悵然傖然仿佛不管在說什么故事其實都只是在說關于遺憾的永恒故事?!币舱驗槿绱苏鋹?,許鞍華堅持這個故事一定要回到上海去拍??上М敵踹@是幾無可能的,倘若一開始便可以北上取景,也許就不會有《傾城之戀》,也許她影人生涯的軌跡就會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樣。

  這一次,許鞍華的拍攝想法比《傾城之戀》具體得多,既敢于大刀闊斧地對原著進行改編,又清晰地知道電影要以怎樣的時間、節奏和氛圍展現。三個多月后,電影順利殺青,然后上映,東京電影節提名其為當年的最佳影片,內地的金雞獎則授予其最佳合拍片的榮譽。直到今天,它依然被認為是許鞍華對張愛玲最成功的一次改編。

  除了,當時的香港票房不佳。

  拍電影永遠都要妥協的

  事實上,關于許鞍華適不適合拍張愛玲,一直都有爭議的聲音存在。影評人梅雪風在一篇文章中的觀點頗具代表性。他認為,許鞍華電影中聲名卓著的敦厚決定了她是最不擅長拍張愛玲的導演之一。戴錦華也曾在一場活動中,當面和許鞍華說過:“你們心里有某一種不能放棄的愛,而在張愛玲那里,我不能說她沒有愛,但是她沒有你們這樣的愛?!?/p>

  但在許子東看來,許鞍華的敦厚對于改編張愛玲來說可能還是好事,他甚至在看過《第一爐香》的粗剪樣片后還曾建議許鞍華加一點暖色?!拔也徽J為在作家冷靜的底本上加一點暖色會不合適,李安的《色·戒》就比張愛玲的小說更暖一些,但是《色·戒》的改編,大家都覺得很成功,電影甚至不在小說之下?!痹S子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對此,許鞍華的心態是開放的。她一直避免著與張愛玲的過度綁定,總是強調自己并非張愛玲專家。同時,她覺得所謂原著精神其實有很大主觀性,大家都在書里找自己迷戀的東西,“如果把我們的一些真實感情投射到里頭,反而讓這個作品有生氣,因為它除了是張愛玲作品,也是我的作品。一點看法都沒有,那就不要當導演了?!备螞r從不吝于自我批評的她,又怎會懼怕別人的批評:“如果能讓觀眾看了以后相信你說的,其實就OK了。如果覺得不好就不好,你根據自己的標準,我也不跟你吵,我完全是open的。我不希望老是要捍衛自己的戲,這不是我的工作?!?/p>

  說到這里,喜歡在講完一番話之后仰頭大笑幾聲的許鞍華收起了笑容,認真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文學跟電影的基本精神,就是自由地讓人家去感受、自由地表達意見?!?/p>

  許鞍華的確在《第一爐香》中投射了自己的想法。比如她隱去了薇龍心里的許多計算,又增加了原著中一筆帶過的婚后生活,從而強化了薇龍之于愛的求而不得和卑微疼痛;再比如,她添了一筆喬琪喬與父親的關系失調,用一條蛇勾出了他浪蕩皮囊背后不能自主的脆弱。這些改動并非只是情節上的變化,它們從本質上統一在許鞍華“所有電影都指向救贖”的理念之下,不可謂不用心、不精細。當然,也正是由于這些改動于細微處發揮的關鍵作用,不可避免地讓影片與張愛玲之間在韻味上產生了位移。

  顯然這種位移沒能得到觀眾的認可。電影上映后,豆瓣開分僅為5.9,更在許鞍華自己的作品序列里創出最低分。然而不同于對《傾城之戀》全面的“自我否定”,許鞍華本人卻始終認為《第一爐香》是一個成功的作品。當《中國新聞周刊》問起她這一次會給自己打多少分時,她說:“老實說,這個比那兩個都要成功的,上兩個小說是比較討好的,這個其實是一個不討好的故事,可是我覺得掌握要比上兩個好一點?!?/p>

  但就像香港電影評論家李焯桃在2005年的一篇文章中寫到過的:“她不是那種自覺是藝術家、對作品有完美主義追求的導演,反而有照顧老板的投資、工作人員的福利以及人際關系等‘非藝術’的考慮,而容易作出藝術上的妥協,以致影響作品的成績也在所不惜。她對自己已完成作品的批評十分嚴厲,卻對作品產生時的要求不夠嚴格?!痹谀壳暗碾A段,許鞍華對《第一爐香》的自我讀解,也許很難說清有多少是真心之言,又有多少權宜之語。

  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談及拍電影時的態度?!芭碾娪坝肋h都要妥協的,因為要做好這件事情,有太多太多的人牽涉在里頭,它的利益、關系、錢等等。你不妥協,可以去寫小說,可是如果拍電影是必須得妥協的,不妥協就不要做了。我不能說這是一個妥協吧,可能說是一個商討跟互相的協調吧?!?她很實在地說:“我去找投資還是從零開始,人家要看配套,劇本、演員、市場,而不是看我,我是其中一個點。不是我說了就算,絕對不是這個狀況,而且我也覺得不應該是這個狀況,我是誰呀?!?/p>

  最好的電影都不是根據文學作品改編的

  電影《第一爐香》中,有一場花園茶會的橋段。許子東和宋以朗作為客串,出演了其中坐在二樓陽臺上的兩個佚名富商。許子東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這場戲原本是想把李歐梵、董橋這些對張愛玲研究有些貢獻的人都請來,只是后來拍攝地不在香港,很多人來不了?!耙粋€張愛玲小說改編的電影里,如果有一批張學研究的人出現,不是很好玩嗎?”

  也是在類似的意義上,許子東認為無論如何評價《第一爐香》,許鞍華都是可敬的?!盁o論是中國電影,還是亞洲電影,甚至世界電影,現在都正在走向一個越來越粗鄙的階段。所以有人努力地加強文學跟電影的血肉聯系,是非常值得支持的?!?/p>

  盡管如此,但連許鞍華自己也說過她拍得最好的電影都不是根據文學作品改編的:“《瘋劫》《投奔怒?!贰杜?,四十》都是原創劇本,完成度與理想的最接近?!犊屯厩锖蕖泛汀赌腥怂氖穭”竞芎?,但完成度有些欠缺,這兩部電影的攝影方面有些問題?!兑虌尩暮蟋F代生活》的完成度也比較好。根據小說改編的《傾城之戀》《半生緣》《書劍恩仇錄》《玉觀音》完成度都比較差?!彼X得大家看電影改編的名著都是想看演繹和看法,而她只想還原?!跋袷┞《喾?著名德國導演),不光是還原,還有濃縮和演繹。我在藝術上還沒達到這個高度,也沒這個野心?!?/p>

  除了技巧和野心,或許更本質的原因還在于,許鞍華內心中始終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母題——香港以及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這份深層的思索,很難與任何書寫他人心緒的文字無縫適配。

  1990年,許鞍華重新撿起了那部夭折的《人間蒸發》。影片中數次響起一支曲子,“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的淺吟低唱與主人公幼時背誦的“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形成呼應,訴說著離散時代的孤旅漂泊。這支曲子是一首自嘉慶年間開始流傳的地水南音,影片的名字也隨之命名為《客途秋恨》。

  學者毛尖認為,涼風秋月是貫穿在許鞍華所有電影中的調子,她用這個調子來催生歷史。

  無論《客途秋恨》最后的羅湖橋、《女人,四十》結尾的天臺飛鴿、《男人四十》結尾的長江、《明月幾時有》里孤帆遠影的舊時維港,還是《書劍恩仇錄》開頭眼望錢塘大潮的陳母、《黃金時代》最后突然回過身來的蕭紅,在毛尖看來,許鞍華從涼風走到涼風、從秋月回到秋月,幾乎以一人之力對古老的《客途秋恨》進行了政治重建。

  正因如此,戴錦華才會說許鞍華的電影不光是半部香港電影史,而是我們這一代人共同走過的記憶,包括許多歷史片段的影像畫廊,每個人可以選擇自己的方式進入她的電影,繼而進入自己的生命與20世紀中國。在這個意義上,戴錦華覺得許鞍華掙脫了對她進行論述的所有理論框架,沒有被任何坐標所捕獲,“剛好是現實主義的力度,在最素樸意義上的堅持”。這恰好與許鞍華自己拒絕女性主義標簽、否認有意識進行人文關懷,不謀而合。

  在一檔名為《藝創公開課》的節目中,戴錦華還指出過許鞍華電影的另一個特質:“她始終是一個有著平常心、真性情的人,她最迷人的那些電影其實講的就是她的身邊人身邊事,是香港的那些中下層甚至底層的老百姓,她從來不仰視,也從來不俯視?!?/p>

  是的。不管“越南三部曲”中的青年、《阿金》中辛酸的武行、《千言萬語》中的理想主義者,還是患上阿茲海默癥的公公、住進養老院的桃姐、生活在天水圍的人們、淪陷時期守護香港的英雄,他們都是被社會邊緣、忽視繼而被歷史遺忘的無名之輩,他們沉默著隱忍著,卻也頑強地活著。太多的文學,書寫的是私語、是傳奇、是夢境、是理想,寫實地記錄下那些普通人生的作品從來都屈指可數,何況這些人就存在于日常之中,與其隔著一層文字進行轉譯,倒不如經由自己的眼與心來得真切——這大抵即是許鞍華最好的電影都不是文學改編的另一重原因。

  許鞍華自己有著更好的說法:“電影是我的老婆或者老公,文學就是我的情婦了。情婦終究只是縱情逞性的享樂,老婆老公才是生活?!?/p>

  “我已經給磨平了”

  從《桃姐》之后,許鞍華似乎開始走上了一條向更遙遠歷史追溯的新路徑。跟隨蕭紅腳步的《黃金時代》從民國初年走到了香港淪陷;而在《明月幾時有》里,茅盾、鄒韜奮登上銅鑼灣避風塘的大船時,柳亞子、梁漱溟等人已落座其中,那是一個蕭紅離開以后的故事;到了《第一爐香》則又回到了戰前香港的殖民時期。不過這條路徑卻未能得到許鞍華的認可。它單純的只是一個巧合,而非有意為之,實際上她有一個想拍的當代題材,本來已經找到了投資,結果半路又跑掉了。

  “其實我能拍得到的題材,比我拍不到的要少很多。我家里的劇本有一大疊,都找不到人投資??墒俏乙矝]事,接受現實。如果我有這樣的態度,我就能繼續做;如果我沒有這個態度,我就干不下去了?!睂Α吨袊侣勚芸分v這番話時,許鞍華的語氣是平靜的。

  如今的許鞍華74歲了。香港電影也早沒了往日的那種輝煌。1993年之后,港片年產量持續萎縮,2004年CEPA生效以來,“北上”更是成為了香港電影人的大勢所趨。劉偉強、林超賢、徐克等人紛紛參與了內地的大制作。但許鞍華沒作過這樣的打算,哪怕是一瞬間的心動也沒有。她說:“我三十年前可能會很想拍一萬人的場面,現在我恐怕駕馭不了了,太老了,沒有精力?!?/p>

  “港片已死”是香港電影全面融入內地市場后另一個時常被提及的話題。然而事實上,諸如《淪落人》《一念無明》《麥路人》以及今年的《濁水漂流》等影片,香港本土的年輕電影人仍在不斷交出優秀的答卷,只是它們不再是內地觀眾熟悉的香港商業類型片,也不太容易被內地觀眾看到。一定程度上,近幾年的香港文藝電影在本土性和人文性上,與當年的新浪潮有著些許相似的意識。在許鞍華看來,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全世界的新導演都特別熱衷于拍他們認為的社會的狀況,因為是他們最熟悉的。新浪潮只是歷史過程,新導演也是拍他們認為寫實的東西而已。這是永遠都在發生的,在各處發生,不是獨特在香港發生?!?/p>

  在威尼斯領取終身成就獎時,許鞍華說“要回去嘗試幫助年輕的電影制作人”。一年過去,問她為此已經和計劃做些什么,她的回答是沒有計劃,因為現在情況非?;靵y,她也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或是能計劃些什么。

  但也許在一些年輕電影人那里,作為前輩的許鞍華哪怕沒有給予巨大幫助,一件隨手小事也足已讓他們感受到這個圈子里尚有的溫暖。1989年出生的導演仇晟給《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了一個小故事:2018年,他的處女作《郊區的鳥》獲得第12屆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劇情片,為他頒獎的便是許鞍華;發布會上,穿著一身正裝又有點激動的他在回答媒體提問時,不停地流汗,許鞍華看到了他滿頭的汗水,拿出自己的紙巾給他擦汗。

  拍完《第一爐香》的時候,許鞍華準備再拍一部有關香港詩人的紀錄片?,F在紀錄片拍完了,下一步做什么還沒有計劃。沒有工作的日子,她都是宅在家里度過,因為眼睛不好,書和電影也看得少了。最近看了日本導演濱口龍介的《偶然與想象》——今年的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影片,她覺得是去年到今年最震撼的作品。

  “有沒有哪個故事或者題材,你覺得如果此生沒有拍出來會是一個遺憾?”臨近采訪結束時,《中國新聞周刊》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已經給磨平了。我沒有一個心愿,有一個題材是非拍不可的,我已經到這個地步。我能拍什么就拍什么,有什么給我拍我能拍我就拍。其實這不是一個特別好的態度,可是我已經慢慢地訓練到自己這樣了?!?/p>

  《中國新聞周刊》2021年第40期

  聲明:刊用《中國新聞周刊》稿件務經書面授權

【編輯:朱延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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